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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哭

作者:  时间:2018-01-26  热度:5

  我们俩住在同一个产科病房。她住过了预产期还没动静,一声给她人工破了膜,放了引产药物,说:“会有一点点疼,你是稍微忍着,忍不住的时候喊医生。”

  她山一样庞大地躺着,一声也不吭。只听见胎心监护仪滴滴答。好久好久,她声如游丝地对老公说:“我受不了啦……”

  医生一来就炸了:“都开六指了,你怎么不出一声啊?”直接推去手术室做剖宫产,“羊水都黑了”,可怜的小宝宝,没来得及喝一口奶,先呛了胎粪,哭声嘶哑,送了新生儿到重症病房。

  一片扰攘,一堆人——都是她的父母公婆亲眷——进进出出,问长问短,打电话与接电话,:“是个女孩,6斤2两,吸入性肺炎……没见着呢。”转头就都安慰她:“你别担心,医生会处理好的。你就争取快点开奶,游吸奶器抽了,给孩子送过去。初奶对孩子不好。”

  她第二天就下了地,她每天早晨沿各病房叫卖的小车上买了吸奶器,然后靠坐在床头,一下一下抽奶,呼哧、呼哧,有时候吸空了,就是“啵”一声。奶汁一滴一滴的,渐渐积聚了薄薄一层,盖满瓶底。

  我在自己地床上,躺着看书,看着看着睡着了,梦里连绵的,都是黄土高原里地农家小院,有人在用旧式的抽水机打水,一桶一桶,永远打不完。要捡多少块巨石才能制造塔,要种多少棵小草才能铺就锦绣草原,而要抽多少下,才够稚婴一顿地口粮?

  梦里冒出一个声音,像失群的鸟在同伴,像孤独的牧羊人寂寞的歌哭。我突然的惊醒,意识到在喊我。是她,无限歉意,声音小小却满是期待:“你能帮我接一下吗?”

  看不到她的表情,因为她以一个奇怪的姿势,把身体拼命上仰,已经仰到人体力学的极限了。原来,不被抽的那一侧乳房,此刻溢出了一滴奶,正顺着乳房蜿蜒下滑。而她腾不出手,正抽的那一侧,正勤快的往下滴着呢。

  我冲过去,用空奶瓶,轻轻接住那粒下坠地奶,只觉得那是全世界最宝贵的荒漠甘泉。我第一次知道:初乳厚厚如酪,浓黄醇厚,有油的质感,我不由自主想到“琼浆玉液”四个字。

  她手里地奶瓶,大约有个30mL奶吧,我莫名记起早该被忘掉的中学常识:一滴水大概是0.04mL,一滴奶也差不多吧,30mL是多少滴奶呢?一时脑子短,算不过来。

  每天下午是时间,多少会有些朋友亲戚。少个大胖宝宝,就少了很多活色生香的话题,来人就反复说心疼她心疼孩子,她只会低头:“我不担心的。”眼里并不见泪光。

  人去后,就只剩老公。呼哧呼哧帮她抽奶。还年轻就像老夫老妻,两口子并不怎么对话,一会它说:“医生不给看呢,不过说挺好的。今天喝了60mL,剩下的都在冰箱里了。”过一会她轻声说:“你待会抽完奶,帮我捏捏手腕吧,太疼了。”

  ——这份疼,在我后来自己使用吸奶器的时候,我分分秒秒全部都知道了。

  所任都了,她还是坐在床上,吸奶。《儿女英雄传》里地姨奶奶,能同时给双胞胎喂奶,“奶头儿里的就像激箭一般往外直冒,冒了那孩子一鼻子一嘴。”这种辉煌的场面,她从来没看到过,就是涓滴细流,绵绵不绝。当然了,别说她,我自己也没看到过。

  午夜,我模糊听见她按铃叫,还是那种不好意思又又不得不说的态度:“我手太疼了,你能帮我吸一下吗?”

  五天后她出院了,直到出院,她也没见到孩子。我感慨地说:“你真坚强。如果是我,可能早就不行了。”

  她看看我,笑得有一点苦涩:“什么坚强呀,我每天想孩子想得都要疯了。可是,我不敢哭呀,我一哭,就回奶了。”

  再回想起,其实面目模糊,孕妇地胖法儿,一塌糊涂的病号服,按中国传统,月子里不梳不洗,她永远是蓬头垢面。如果有人要为她立一个像,大概就是:披头散发,床上,一手执奶瓶。一手握吸奶器,低头,沉默,用尽全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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